感觉作者可能误解了我的意思。我所说的“执拗”,本质上或许是创作者一种过于自我的坚持。
实验性地从文本角度去解构视觉小说,当然是值得鼓励的尝试,大家也确实早已厌倦了FVN里老生常谈的话题与表现形式。但关键的问题在于,既然你选择了视觉小说(FVN)这个载体,也就是在做一款游戏,那就得真正尊重这个体裁的视听规律。如果完全屏蔽了玩家的视角和FVN这一载体的特殊性,没有静下心来思考文本与形式该如何契合,只是单方面宣称它是视觉小说就结束了,而实际呈现的文本依然只是一首纯粹的诗歌。如果文本以外的表现形式没有实质性的突破,这种所谓的“先锋实验”在我看来是有些遗憾的。
至于你提到情书,就我的理解而言,情书甚至都算不上是一种独立的文学体裁,我们或许还是不该把文本的情感内核与游戏的表现形式搞混了。从游玩体验来看,我几乎没有看到作品在文本以外对FVN这一载体有过什么实质性的改造(不过我十分认可游戏中充满设计感的转场)。如果仅仅是完成了一篇高级的文本,然后直接套进Renpy引擎里,这实在很难让人感受到对“游戏”这一媒介本身的探索与尊重。当然,这可能也是由于比赛的缘故,作者来不及充分在打磨文本和制作美术以外,去思考这些东西。既然有如此好的文本,就需要有配得上的思考。
其次,就诗歌本身而言,长诗之所以极难驾驭,正是因为内部意象构造的逻辑极易失衡。一旦篇幅变得冗长,精妙的结构往往难以为继。更重要的是,传统视觉小说本质上还是依赖“小说文本”作为载体的,这就注定了它和诗歌带来的体验是截然不同的:小说的根本性体验,应当是人物、叙事与情节交织的多重体验。在一部合格的小说中,情绪发生的对象应当是读者,是读者在阅读中自发产生共鸣;而这篇诗歌提供给我们的,只有意象带来的情景和作者单方面的情绪体验——或者说,是一些脱离了叙事骨架的纯粹的“情绪切片”。我并非要比较这两种体裁的优劣,而是想说,如果一部坚称自己是视觉小说的作品,剥开后却只有主观情绪的单向流淌,那它在小说载体这个维度的体验上,在我看来是不够及格的。
我一直持有一种观点:很多时候,诗歌写作最大的愉悦感是归属于作者本人的,而不是用来服务受众体验的。这也是现代朦胧诗往往难以建立客观鉴赏标准的原因——作者的个人意志充斥在字里行间。既然你选择将这份纯粹的个人文本放入视觉小说这个载体,那么它自然需要承受传统FVN审美的打量。毕竟,审美的拓展与改造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。正因如此,我也就完全能理解,为什么在面对不同声音时,作者将其轻巧地归结为读者的“保守”或“缺乏经验”。比起去直面文本与现有载体之间艰难的磨合,直接退回到“先锋”的高地上,将未能同频的批评视作尚未开化的杂音,确实是一种更体面、也更令人心安的选择。
至于我对大世界观的批判,核心并不在于设定本身,而是落在这个“架空”背后的轻浮感上,想讨论的是你对诗歌意象选取的随意。在你的解构里,战争仅仅是一种浪漫的装饰,似乎必须要有沉重的裙撑,才能为情绪的流淌撑起一个浑圆的形状。因此,这里没有真实的血与泪,没有任何过剩的情绪,只有被精致包装的浪漫,最痛的描写也不过是饥饿和生锈的铁面包。你搜刮了所有你认为足够浪漫的意象:天象馆、合欢树、日晷、石匠、音乐、海、夜生活……最后加上了战争。在这里,战争反而成了最庸俗的意象。将真实的苦难作为底色,却又以如此轻飘飘的浪漫去书写和收尾,在我看来,这种对战争的解构多少有些不够严肃。归根到底,这些都只是个人的审美偏好,并非战争的共性,所以我才说这种体验极其私密,且带有一种自我沉醉。
我无意去干涉或否定其他玩家的游玩体验。对我来说,读懂这篇文本并不难,只是这之后,发现里面包裹的终究只是一场缺乏公共叙事接口的私人情绪投射,这件事确实让我感到有些失落罢了。